第(1/3)页 长沙比苏晚想的要完整。 城南的街面上还有卖炒栗子的摊子,烟火气混着远处的硝烟味,闻起来有种荒诞的烟火味道。苏晚把帆布包的背带往左肩上紧了紧,毛瑟步枪被破棉褥子裹得严严实实,从外面看就是个扛着行李卷的逃难女人。 李铁柱跟在三步外,背着汉阳造,脸上抹了一层灶灰,眼珠子转个不停。 “湘春园”在梅溪街的中段,门脸不大,青砖墙上还残着半副春联。苏晚在街对面的烧饼铺子前停了一下,买了两个烧饼,借着掏钱的动作扫了一遍茶馆的前后出口。 前门正对街面,后巷有个小门。 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苏晚把一个烧饼塞给李铁柱,“后巷,看住后门。有人跑出来,记脸。” 李铁柱接过烧饼,没问为什么,转身就走。 苏晚推门进了茶馆。 堂口不大,七八张方桌,坐了一半人。靠里面的角落,一个年轻男人正在喝茶,面前放着一份折叠好的《大公报》。 金丝边的圆框眼镜。干净的白衬衣。头发用发蜡抿得规规整整。 看着像个大学里教书的。 苏晚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 “刘先生?” 年轻人放下茶杯,抬头冲她笑了一下。 “苏队长,久仰。” 他站起来,伸出右手。 苏晚和他握了一下。 就这一下,她心里的弦绷了起来。 刘先生的手掌干燥温热,力道控制得刚好——不轻不重,标准的社交礼节。但苏晚的指腹划过他虎口和食指根部的时候,摸到了一层薄茧。 不厚。 但纹理和位置都很熟。 那是长期握手枪留下的。 苏晚松开手,面上没露出任何东西,拉开椅子坐了下来。 “长官部的电文,刘先生都看过了?” “看过了。”刘先生重新坐好,推了一杯已经倒好的茶到苏晚面前,“关于日军新型通讯用纸的事。后勤档案库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手续都办妥了。下午就能进去。” “这么快?” “苏队长身上有'战区之眼'的委任状,这个级别的调阅权限,在整个战区都是最高的。”刘先生笑了笑,“我就是跑个腿。” 苏晚端起茶杯,没喝,闻了一下。 碧螺春。这年头能喝上这种茶叶的联络点,背后的资源不会小。 “刘先生哪里人?” “杭州。” “干这行多久了?” “也有几年了。”刘先生端着茶,语气很随意,“苏队长放心,我就负责带路和协调。里面的东西,您想看什么就看什么,我不多问。”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。苏晚心里给他多画了一道杠。 下午两点,一辆灰扑扑的福特卡车把他们送到了城北。 后勤档案库在一栋灰色的三层洋楼里,外墙挂着“战时物资调配办公室”的木牌。门口两个荷枪的哨兵,查了三遍证件才放行。 楼道里光线暗,石灰墙上挂着几幅地图,走起路来鞋底粘着尘土,嘎吱嘎吱响。 二楼整层都是档案室。 刘先生在走廊尽头敲了敲一扇木门。门开了,里面坐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穿着皱巴巴的军装,肩章是上尉。 “周主任,人带来了。” 周主任从桌子后面探出头,上下打量了苏晚一眼。 “哟,这么年轻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翻出一个登记簿推过来,“签字。调阅什么类目,自己在后面写清楚。三楼右侧第二间,1938年秋到1939年春的物资采购卷都在里面。不许带笔,不许带纸,不许拍照。” 苏晚接过笔,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。 她往上扫了一眼。 这本登记簿的近半年里,只有四个人签过字。最近的一个是两个月前,名字被墨水晕开了,看不清。 苏晚放下笔。 三楼的档案室比她想象的要大。四面墙的铁皮柜子从地板排到天花板,中间摆了两张条桌,一把木椅,一盏白炽灯。 刘先生跟了上来,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。 “我就在这儿候着。苏队长您慢慢查。” 苏晚没理他,走到东面的柜子前,拉开了第一个抽屉。 里面塞满了牛皮纸封的卷宗,按月份排列。每个卷宗上都贴着分类标签——“枪械”、“弹药”、“被服”、“医疗”、“杂项”。 苏晚需要的是“杂项”。 纸张采购这种东西,不会被归入主要军需类目,只会丢进“杂项”里吃灰。 她开始翻。 1938年8月。杂项。 棉花采购单、铁钉采购单、石灰采购单、煤油采购单……全是鸡零狗碎的东西,一份一份地过。 苏晚翻了大概二十分钟,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的速度越来越快。 这样翻下去太慢了。 她闭了一下眼。 “数据层。” 淡蓝色的薄膜覆上视野。 纸面上的文字和数字被瞬间解构。无关信息——产地、经手人签章、仓库编号——被自动过滤成灰色,几乎透明。 第(1/3)页